当代消费者社会的文化受这样一条信条支配,“如果你能做到,你就必须做到。”
即便面临经济下行、消费紧缩等多重变量,中国居民的文旅休闲热情,仍持续高涨。这一现象背后,藏着当代旅游形态的深层变革。
有文旅从业者现在确实感觉“每逢节假日,游客就像水一样四处漫流,却又来无影去无踪,既难预测,更难掌控。”这正是“液态旅游”在市场端的生动写照。
这种“水流式”漫溢,又呈现出鲜明的两极分化——头部垄断性景区与创新体验项目,节假日常陷入自宣时傲娇宣布的,“仿佛有一亿人挤爆景区”的盛况;而缺乏核心吸引力的普通景区,却难逃“门可罗雀”的冷清。
从运营端来看,市场基数庞大、消费需求旺盛的同时,游客争夺的难度,也同步升级。要突破这一困境,关键在于读懂“流动社会”与“液态旅游”的内在逻辑。
“流动性社会”的宏观背景、文旅转型的现实阵痛,共同催生了“液态旅游”;而其自身的现象特征与驱动机制,更印证了这种形态出现的必然性。
它并非对传统旅游的否定,而是在继承文旅消费核心价值基础上的模式创新,本质是适配流动社会需求、破解转型难题、实现动态迭代的新型文旅供需关系。
个体在加速流动中,对旅游体验展开重构——摒弃“景点打卡-行程固定-意义预设”的固态逻辑,形成“时间-空间-体验-身份-意义”五维交互的流动特质。
传统旅游的时间维度,被严格框定在节假日,呈现“集中爆发、规模流动”的固态特征,工作与休闲的边界泾渭分明。这种模式至今仍普遍存在,直接导致没到节假日就频现交通拥堵、景区超载、体验下滑、生态承压等问题。
尽管各界呼吁落实带薪休假、倡导错峰出行,但成效甚微;反倒是“有闲阶层”与年轻群体掀起的“反向游”“逆向游”,逐渐打破了时间固化的藩篱。
一是碎片化时间激活短周期出行,“短途游”“微度假”“城市漫步”成为常态,通勤间隙、周末午后,皆可转化为休闲时间;二是动态调整成为行程主流,借助手机APP实时查询路况、景区容量,游客可随时优化路线,计划的刚性约束大幅降低;三是旅居与生活深度融合,旅游不再是假期专属,而是渗透于工作、学习中的生活方式,时间边界彻底模糊。
这一转变恰契合英国社会学家安东尼·吉登斯的“时空伸延”理论——现代性通过技术媒介打破时空天然绑定,实现“时空脱域”,让社会互动脱离物理在场限制。
移动互联网、远程办公技术等的普及,正是这一理论的具象载体,消解了“工作-休闲”的刚性分割,让“说走就走”的即时出行与“边工作边旅居”的常态化体验成为可能。
据相关数据统计,2025年全球数字游民数量已超4000万,近半数选择“工作+旅行”模式,泰国清迈、越南岘港等东南亚热门度假地区,因完善的网络设施与多元消费场景,成为核心聚集地。
国内“奔县游”的兴起,更印证了这一趋势。游客不再执着于一次性打卡,而是在偏远小城停留数日甚至数周,在的烟火气与慢节奏中,实现工作与休闲的动态平衡。
供给端也同步升级,不少民宿推出“周租办公套餐”“月租旅居礼包”,将住宿空间改造为兼具办公、休闲功能的复合场景,精准呼应需求变化。
这种时间弹性化,是“流动的个体”对“工作-休闲”二元结构的突破,让旅游从阶段性行为,升级为常态化生活方式。
传统旅游的空间逻辑是“中心导向”,景区作为核心节点承载绝大部分消费,景区与非景区、城市与乡村的边界清晰固化。当游客“像水一样”流动起来,这种封闭空间模式遭遇冲击。
一方面,中国生态治理成效显著,城乡生态修复、公共场域品质升级,可进入、可停留的休闲空间持续扩容;另一方面,城市更新与乡村振兴进程中,大量公益性、开放性“留客空间”涌现,形成“多节点、无中心”的空间网络。文旅场域从封闭景区延伸至街巷、田野、园区乃至虚拟空间,实现全域场景泛化。
亨利·列斐伏尔的“空间理论”为这一转变提供了注解——空间并非被动容器,而是由个体体验、社会互动与权力关系共同建构的动态场域。
在这一视域下,文旅空间正从单一固化形态转向多维动态场域——赛事、影视IP成为互动锚点,带动周边场景转化为旅游节点;加油站驿站、数字云游等供给创新,进一步重构空间功能与意义。
游客沿多元线索漫游、参与场景共创,让空间超越物理属性,成为承载消费、文化与社交的“可建构场域”,彰显其流动性与社会性。
2025年“跟着赛事去旅行”热潮中,“苏超”“村超”等赛事成为热点现象,产生“蜂鸣效应”,带动周边景区、美食街、民宿形成消费网络,单场赛事可撬动跨城旅游消费增长近200%。
影视IP的赋能则让空间节点进一步扩散。《哪吒之魔童闹海》带火宜宾哪吒行宫,《浪浪山小妖怪》激活山西古建集群。游客不再局限于单一景点,而是沿IP线索展开网络式体验。
供给端的“文旅+”融合更推动空间无界化。中国石化将3万余座加油站升级为集加油、咨询、特产零售于一体的文旅驿站,让交通节点转化为旅游节点;很多景区推出的“云游”数字场景,实现线上虚拟与线下实体空间联动,拓展了体验维度。
无中心网络空间,让旅游摆脱物理边界束缚,呈现“处处是风景、时时可体验”的特质。
谈及旅游转型,人们常陷入“从观光游转向休闲度假游”的功能性划分误区,将三者视为并列形态的认知,遮蔽了体验本身流动交织的真实状态。
回归体验本质,可从深度维度辨识核心二元—— 一端是“旁观式”浅层游历;一端是“沉浸式”深度旅居。后者正是“液态旅游”的可渗透性体现,游客如液体般“浸入”地方场域,从“风景观看者”转变为“场景参与者”,通过在地生活与技能实践,实现与世界的深度相遇。
德国哲学家埃德蒙德·胡塞尔现象学“回到事物本身”的主张,为这种体验提供了理论支撑——悬置既有概念与功利预设,让意识直面事物本真。
沉浸式旅行便是这种现象学实践,摒弃对目的地的符号化想象,以亲身在场、身体实践的方式,与地方文化展开无中介对话。
2025年非遗体验爆发式增长,景德镇制瓷、泉州簪花等非遗项目体验者激增,正是这一趋势的明证。游客不再满足于观赏成品,而是渴望通过揉捏陶土、盘发簪花的“具身操练”,感受技艺背后的温度与底蕴。
乡村文旅的升级也遵循这一逻辑,从模式化“农家乐,住民宿”转向邀请游客参与炖锅制作、融入乡村大集风情,从提供打卡“背景板”升级为营造共享“生活场”。
这种转向是对“符号化旅游”的反叛。在符号化旅游中,体验沦为对“古朴”“浪漫”等预置标签的印证;而沉浸化体验则呼应苏珊·桑塔格“反对阐释”的主张,拒绝以过度解读榨取事物的感性存在,呼吁恢复纯粹感受力,让意义在身体与世界的直接互动中自然涌现。
文旅转型绝非简单类型替代,而是一场“体验哲学”革命。从通过符号认识地方,到通过具身实践经验存在。
“液态旅游”的隐喻正在于此,水润万物而不争,唯有如水般柔软开放、不加预设地沉浸,才能穿透意义表层,触碰到在地的本真。
齐格蒙特·鲍曼指出,流动性现代社会中的个体“生而液态”,身份不再是固定标签,而是在社会互动中不断建构与展演的动态存在。
“液态旅游”的身份表演化特征,正是这一社会逻辑的文旅投射——游客借助社交媒体,通过内容生产与展示塑造个性化“旅行者人设”,完成身份的表演与认同。
美国社会学家欧文·戈夫曼的“拟剧理论”可精准解读这一现象。在戈夫曼看来,社交媒体成为“前台”,游客精心编排旅行内容,通过照片、视频、文案的组合呈现符合人设的形象,而旅行本身则成为人设建构的“舞台”。
可以说,体验表演化已渗透全场景。年轻人在大理洱海边拍摄氛围感照片,塑造“文艺治愈”人设;博主打卡小众荒野营地,建构“户外探险者”形象;中老年游客通过非遗体验视频,打造“文化爱好者”标签。
身份表演并非空洞伪装,戈夫曼认为,表演是“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”,只不过有“度”的区分,有自然的呈现,亦有刻意的呈现。
但旅行中的,通过社交媒体的表演,却是与消费行为深度绑定,比如为契合“复古文艺”人设,游客会选择泉州簪花围、南京老照相馆;为强化“环保旅行者”形象,市民会参与公益徒步、垃圾分类并分享社交平台,形成“表演-消费-认同”的闭环。
研究显示,线上社交的印象管理动机,会显著驱动旅行内容生产,而内容又反向塑造线下行为。供给端精准捕捉这一需求,目的地打造“网红打卡点”,提供人设化场景;民宿、咖啡馆设计主题空间,为身份表演提供载体。
身份表演化让旅游从个人体验转化为社会互动媒介,成为个体建构自我认同的重要途径。这也要求文旅目的地围绕游客“身体表演”,搭建“场景链”,创造“体验流”。抬眼望,当下火爆的创新项目,无一不是精准契合了这一逻辑。
传统旅游的意义多由供给端预设,我将其称为“精英创设”或“家长式供给”,即依托地方资源禀赋,以“观光游玩、放松身心”等标准化叙事为主,具有强烈的外在性与统一性。
“液态旅游”打破了这种预设,呈现意义“主观化”特质。游客不再被动接受既定叙事,而是根据自身需求,赋予旅行自我成长、疗愈、社群归属等个性化价值。
这是现代流动的个体对“自我实现”的追求,契合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的高阶诉求,也呼应了液态社会“个体主体性崛起”的趋势。
在实践中,意义主观化呈现多元形态。比如部分游客选择西藏、青海等目的地,通过高原徒步、冥想静修实现心灵疗愈,在与自然对话中反思生命意义,在“第三空间”中重构自我与世界的关系;松赞酒店把握住这一诉求,为酒店旅客提供全程化的体验服务,成为国内高端酒店的新标杆。
“数字游民”群体通过旅居寻找社群认同,清迈的咖啡馆、巴厘岛的共享空间,既是工作场所,也是获得情感归属的社群载体;还有游客以“技能研学”为核心,通过学习陶艺、茶艺、非遗技艺,将旅行转化为自我提升过程,赋予其成长意义。
旅行意义的主观化,让旅游从“被动参与”转向“主动创造”,每个个体都能在流动体验中,找到专属的旅行价值。
虽然我在之前的文稿中,已经围绕“大加速、强压缩、快流动”的社会背景,动“液态旅游”的广泛驱动展开了解读,但为了本文的完整性,我还需从技术革新、经济形态演变与社会文化变迁,这三个层面,再展开补充论述。
移动互联网与数字技术是“液态旅游”的强大支撑,这并非简单工具应用,而是对文旅生产消费全链条的重构,更是重塑个体行为模式与社会关系。
移动互联网普及让信息获取与决策即时化,为“说走就走”的弹性旅游奠定基础;AI大模型进一步强化这一趋势,输入预算、兴趣即可生成个性化行程,行程结束后,还能智能整合素材生成记忆短片,深度重塑旅游体验。
远程办公技术的成熟彻底打破工作与旅游的边界,5G、云服务、协同办公软件让“边工作边旅行”成为常态,全球已有48个国家和地区推出“数字游民”签证,为这种生活方式提供制度保障。
此外,XR技术、数字化展陈推动沉浸体验升级,“云游”模式拓展空间维度,实现线上线下融合的流动体验。
可以说,数字技术构建了“液态旅游”的基础设施,没有技术赋能,时间弹性化、空间网络化等特征皆无从谈起。
经济形态演变为“液态旅游”提供了可持续运行生态,共享经济与数字游民群体分别从供给端与需求端发力,推动文旅模式从“固态供给”转向“液态适配”,本质是资源配置方式的变革——让闲置资源流动起来,适配多元需求。
首先是“共享经济”重构文旅供给模式。共享住宿平台将闲置房屋转化为旅居空间,适配不同时长、预算需求;共享空间融合办公、居住、休闲功能,为数字游民提供高效场景,降低空间使用成本;共享交通提升跨区域流动便捷性,为空间网络化提供支撑。
其次是“数字游民”衍生新型服务需求。全球“数字游民”规模已超4000万,预计2030年将达6000万,他们高学历、高收入、强流动的特征,使其成为“液态旅游”的主要消费群体。随着人工智能的兴起,未来的大部分人,都会变成“数字游民”,工作生活都“非地点化”。
“数字游客”的需求倒逼供给端升级。目的地完善网络设施、优化旅居服务、打造社群场景,形成“需求牵引供给、供给适配需求”的良性循环。同时,数字游民社区的形成推动文化交流与经济活力,成为目的地发展新增长点。
社会文化变迁为“液态旅游”提供思想基础与氛围,特征是“人生阶段模糊化”。传统“上学-工作-结婚-退休”的线性轨迹被打破,个体自主选择空间大幅提升,流动性成为生活态度与价值追求。
这种“模糊化”体现在多维度。比如延迟婚育成为普遍现象,年轻人有更多时间资金投入旅行,追求自我成长;灵活就业趋势明显,个体不再执着于稳定工作,为旅居提供可能;退休群体生活方式多元化,不少中老年人摆脱“带孙辈”传统束缚,通过旅居、研学丰富晚年生活,形成“代际消费融合”格局。
这种社会氛围让个体从固定轨迹中解放,流动性成为常态。同时,现代社会的“异化”现象推动“液态旅游”发展,即个体在高压工作中产生焦虑与疏离,旅行成为疗愈身心、寻找自我的重要途径,人们通过流动体验逃离异化环境,在与自然、文化、社群的联结中重构生命意义。
需反复重申的是,“液态旅游”不是对传统旅游的否定,而是大加速时代的升级重构,其流动、多元、个性化的特质,既契合“液态社会”的个体需求,也推动文旅产业从“资源驱动”走向“创新驱动”。
其催生的“超级体验”,是五大维度深度协同、三重驱动合力赋能的结果。从五大特征来看,文旅体验被彻底重构——时间从固定到弹性,空间从封闭到无界,体验从旁观到沉浸,身份从自然到表演,意义从预设到主观。同时,技术、经济、社会文化三大驱动力,为这种重构提供坚实支撑,形成完整生态体系,实现体验感的指数级提升。这种“超级体验”打破单一场景局限,让文旅成为承载自我、联结世界的多元载体。
对文旅从业者而言,“液态旅游”是挑战更是机遇,要求打破传统思维,从“景点打造”转向“场景营造”,从“标准化供给”转向“动态化运营”,以持续“更新力”应对市场消费喜好的流变不居。
对个体而言,“液态化”不仅是旅行方式,更是生活态度。液态即代表用不定型的灵活多变与弹性、韧性,在流动中探索自我、联结他人、感受世界,实现生命价值的多元表达。
在“液态旅游”时代,唯有供需双向互动、动态适配,创造“超级体验”,才能达成文旅生态的美美与共。